4月27日，本年度首场GE影响力分享会于春山里木礼堂启幕。本次活动特邀复旦大学物理系金晓峰教授作专题分享，以《应该怎样提升自己的品味？》为题，回应AI时代的人类精神处境，探寻个体成长的深层路径。

金晓峰

复旦大学教授，物理学家

从2016年AlphaGo与李世石的对局谈起，金教授指出：在人与AI的较量中，个体能力或许终将被超越，但真正的竞争，从来仍在人与人之间展开。而在这场竞争中，决定差异的，并非单一技能，而是一种更为综合、隐性的能力——品味。

金教授进一步提出，品味的生成依赖三种核心驱动力：好奇心（Curiosity）、敏感性（Sensitivity）与批判性思维（Critical thinking）。围绕这一框架，他从红酒、音乐、小说与科学四个维度展开论述，层层递进，彼此贯通。

这场讲座并不提供标准答案，却为听者指明了一种方向：在不确定的时代中，如何塑造一个不可替代的自我。

一、红酒可以品鉴吗？

金教授以红酒为切口，讨论一个看似日常、实则深刻的问题：感官体验，是否可以被训练？

品鉴红酒的核心，在于“闻香”与品尝。其判断通常围绕四个基本维度展开：甜度、酸度、单宁度与酒精度。此外，还有一个重要指标“留香”（length），即余味在口腔中停留的时间。

真正的品鉴，并非简单地表达“喜欢”或“不喜欢”，而是能够对这些维度进行识别、描述与比较。换言之，品味并不是天赋的偏好，而是一种可以被训练、被细化、被表达的能力。

从这一意义上说，品味的起点，是对感受的觉察与命名。

二、音乐何以动人？

第二部分，金晓峰教授谈道：“人是为音乐而生的。”音乐几乎无需学习，便能直接作用于人的情感：孩童能够因旋律而欢欣，成人亦会因音乐而落泪。然而，与之相比，分析性思维（analytic）所带来的愉悦则更为迟缓，也更为克制。

音乐为何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？这一问题，吸引了无数科学家与思想家的追问：从开普勒、伽利略，到牛顿、莱布尼兹，再到亥姆霍兹与傅里叶，跨越多个学科与世纪。

开普勒曾这样描述音乐的力量：“灵魂在感知和谐音律时心生愉悦；当音律失和，灵魂便会感到哀伤……”他将音乐的本质，归结为比例与和谐。

围绕音乐的理解，人类逐渐形成了两条路径：

其一，是音乐美学路径。从作曲技法入手，通过节奏、调式、配器、力度等要素，分析音乐如何激发情感。这一路径强调经验与表达，使我们的聆听更为细腻。

其二，是音乐科学路径。从声音本身出发，尝试以物理与生理机制解释音乐体验。其核心问题在于：是否可以将审美体验完全还原为科学规律？

对此，学界长期存在分歧。笛卡尔等人持怀疑态度，认为个体差异使这种还原不可能彻底完成；而亥姆霍兹等人则认为，至少部分音乐之美，可以通过科学解释。

这一问题至今未有定论。但也正是在这种未完成之中，音乐始终保有其魅力：既可分析，又不可穷尽。

三、小说名著妙在何处？

1935年，胡塞尔在维也纳与布拉格的演讲中，提出“欧洲的人文危机”。在他看来，近代科学的发展，使世界被简化为技术与数学的对象，而人的“生活世界”则被逐渐忽视。

如果说哲学与科学在某种程度上遗忘了人，那么小说，恰恰是在重新发现人。

从塞万提斯开始，小说以自身独特的方式，探索人的存在：理查森关注内心，巴尔扎克描绘历史处境，福楼拜书写日常生活，托尔斯泰揭示非理性冲动，普鲁斯特追忆时间，乔伊斯凝视当下，托马斯·曼探讨神话的隐秘力量。

小说的意义，不在于提供答案，而在于不断提出问题。

金教授特别提到托尔斯泰创作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的过程：初稿中的安娜并不值得同情，而在定稿中，她却成为复杂而真实的人物。这种变化，并非源于作者道德立场的改变，而源于他在创作中倾听到一种更高的声音，那是“小说的智慧”。

小说的智慧，与哲学不同。它不依赖抽象推理，而源于对人性复杂性的包容。小说正是在这种“不确定”中，构建理解的空间。

因此，判断一个时代的精神，不仅要看理论，更要看艺术。福楼拜的重要性，正在于他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：愚昧并不会因科学进步而消失，反而会与之共生。

他曾说：“美就意味着真实，虽说真实的东西不一定都美，可是最美的东西永远是真实的。”

四、科学美吗？

爱因斯坦曾说：“关于自然，最不可理解的事情就是，它居然可以被人理解。”

这一判断，本身便蕴含着一种审美经验。

在古希腊传统中，“to kalon”（美）不仅关乎形式，更关乎秩序。一个“美”的世界，是一个可以被理解、被简化、被解释的世界。它体现出一种统一性，也体现出某种内在的公正。

因此，科学不仅是认识世界的方式，也是一种审美实践。在清晰、理性与简单之中，蕴含着一种深层的美。尽管人类自身充满混乱与复杂，但正因如此，我们才渴望构建一个可理解的世界。

生活比艺术更丰富，但艺术更有秩序；

自然比科学更复杂，但科学更趋统一。

艺术家与科学家，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——在混乱中寻找统一。

巴尔扎克与麦克斯韦，都曾将自己视为“诗人”。前者用人物呈现思想，后者用公式表达规律。两者都在试图提炼现实，使之既真实，又清晰。

结语

金晓峰教授并未提供一份关于“提升品味”的操作清单。他所呈现的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态度：在日常生活中持续觉察，在经验之中不断分辨，在复杂世界中保持清醒。

保持好奇，使我们不断接近未知；

提升敏感，使我们能够感受细微；

坚持批判，使我们不被轻易塑造。

当这三者交织，品味便不再只是审美判断，而成为一种综合性的精神能力。它连接直觉、情感与理性，塑造出独一无二的个体。

在AI不断逼近的时代，也许正是这种能力，使人之为人，仍然不可替代。